夜玄瞳一刻都不願待在落雲山莊，她加快步子朝前走去，身影在林間竄得極快。

她胸口好似缺了一個大口，涼颼颼的風直朝裏灌，將七零八落的心吹得瑟瑟發抖。她腦裏一片混亂，是羞是辱，是痛是悔，各般滋味如浪洶湧翻騰，一掀萬丈高。

她有眼如盲，怎會相信一個狎褻之徒？

先前他屢次救她，對一扇掃天下的他來說不過是牛之一毛，不足掛齒，他真正用意是在捉弄她，捉弄感情一片空白的她，攪得她胸口浪潮疊起驟降，很有成就是嗎？

這真可笑，她太輕易相信人。

抑或她太傻，太過天真，他風流倜儻，玉樹臨風，武藝超絕，身邊有個像夭夭這樣可人女子也合情合理。

也罷，他逢場作戲，她假情迎合。

她深深吸了一口氣，黯沈的臉色瞬即浮出一笑，笑得清淺，好似山野中的溪水靜靜流淌。她停住腳步，轉身遙看身後跟來的路莫知，面含笑，心滴血。

她掏出禦手劍，等著他，將她的象牙白玉蕭換回。

心不在，此物何必強留。

路莫知急急趕上，看著她玉琢小臉上笑靨動人，他旋緊的心松下。他再凝眸望向她月眉下一雙幽暗得深不見底的眼，流波中隱藏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。他再朝她手裏握著的禦手劍瞧去，霍然明白了什麽。

他長呼一氣，迅疾瞟了下輕雲悠閑浮蕩的天空，心裏怎的都不平定。

他薄唇緩緩張動，沈聲說道：“夜姑娘，你……你還好吧？夭夭太頑劣，在林間散下迷心散將你致落，並不是存心害你。剛才我數落她的不對，哪知你醒來，沒顧著你，將你冷落了。”

她靜靜聽著，臉上淺淺的笑一收，鼻翼微微翕動哼出細微聲，清風吹動額前垂落的幾縷發絲，發絲輕拂雙眸，眸中流蕩的是一絲憂傷，一抹淡漠。

怎看都覺人雖咫尺，卻隔千年，無盡陌生與疏遠。

“你跟我解釋這些作何？我沒覺你冷落我。”她淡定若斯地說道，聲如拂耳而過的風，涼涼的，澀澀的。

她雙眸輕輕一闔，心在瑟瑟發抖。

捫心自問，路莫知不是輕浮淺薄之人，她比誰都清楚。

來福客棧對面青樓女子使心用腹勾引他，他只是清淺一笑，沒有過多動作。若他對她用情不深，拾得她命自可離去，而他日日與她相伴，日升觀天際邊雲卷雲舒，日落賞銀河中繁星璀璨，天晴時倚河散步，天陰時沐風品酒……他做得夠多夠好，她對他有何不放心？

心裏對他的不滿漸漸消去，空落落的，不知該湧進何種情緒待他。

白浪和夭夭從後走來，見路莫知與夜玄瞳僵住不語，臉色立變。夭夭知錯，咬唇站立原地，遠遠看著不語。白浪朝夭夭瞪去一眼，朝他倆急急走去。

白浪走到路莫知身後，埋下頭，抱拳說道：“莊主，宮裏的張司寢已經在廳裏候著了。”

路莫知輕點頭，眸光沈下。

“張司寢？她……她怎會來這裏？你認識她？”夜玄瞳驚詫地朝路莫知問道。

“夜姑娘，你一身宮裝，想必是在宮裏做事。你剛才急急要走，是怕遲些回宮多有不便。我認識張司寢，與她素有往來，讓她帶你回宮應是方便。”路莫知淡聲說道，側過了身。

夜玄瞳心裏一陣酸澀，他真有心，連她回宮不便都替她考慮好了，有張司寢領她回去，夏司燈也不敢追究她什麽。

她緊緊攥著禦手刀，有些懊悔，埋怨自己不該太過倉促將它拿出。現今他已看到，她又不能將它相安無事地收回，狠狠心，還給他也罷。

“謝了。”她蹙緊月眉，嘴裏輕吐一句，繼而將手中禦手刀遞到他跟前，又說“這是你的禦手刀，現在我不需要了，我的象牙白玉蕭還請你還給我。”

她平靜的口吻中帶著不可扭轉的決絕，容不得他再說什麽。

他眸光幽幽，凝視她手中攥著的禦手刀，緩緩伸出了手，當修長的指尖觸碰到刀鞘便似觸電般縮了回去。他擡眸朝她的臉乜斜一眼，唇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，如一朵冶艷至極的罌粟在血色殘陽中恣意綻放，說不清的誘惑，猜不透的詭譎。

他狡黠笑著，戲謔地說道：“你要換回你的象牙白玉蕭，可以，不過，看你要不要得回？”

夜玄瞳心裏一顫，他定在耍什麽花樣，不由得提起了心。

路莫知飛身從她身邊朝前躍去，身體舒展得好似一朵雲。他側臉含笑朝她瞥去一眼，眼瞼微微下闔，眸中泛起細小波瀾，淹藏其間的有不懷好意的逗弄，直截了當的引誘，深情意濃的眷念……

夜玄瞳沒想到他會溜，更沒想到他一邊朝前淩空騰躍，一邊朝她厚顏無恥地暗送秋波。平定的心再也平靜不了，心裏似有一猛獸蠻橫地四處沖撞，搞得一片狼藉。她胸口明顯有起伏，一口怒氣憋在胸口，沈沈浮浮，起起落落。

她跨腳朝他追去，步履輕快，靈動的身影好似天邊的一抹紅霞。

“路……路莫知，你……你給我站住，你把象牙白玉還給我！”她本想喊他路大爺，卻氣得將他的名字道出了口。

“你若跟得上我，我就把蕭還給你！”路莫知大聲說道，臉上掛著柔柔的笑。

夜玄瞳雙目睖睜，腳下生風，身影如電，速度快到了她的極限。

路莫知踏進郁郁蔥蔥的竹林，飛身朝上躍去，站在了林頂。他俯瞰林下跟來的夜玄瞳，嗤聲一笑，抿緊誘人的薄唇，繼續朝前踏去。

夜玄瞳擡首仰視林上快速移動的清影，只在林下緊緊跟著。

竹海之上，路莫知疾奔如矢。

竹海之下，夜玄瞳踏影而行，勢如脫兔。

他停下，夜玄瞳停下。

他疾步，夜玄瞳跟著疾步。

跑了許久，夜玄瞳額上沁著豆大的汗珠，撲簌簌只往下滴，羅衫浸濕，無一幹處。她只得停下，喘氣看向林上處之泰然的路莫知。

他氣不喘心不亂，神色怡然，帛扇在手，斂斂合合，一臉得意看向她。

夜玄瞳沾滿汗珠的羽睫向上一翻，如星一般耀眼的眸蕩著幽幽的恨意。她朝他恨恨一瞅，眸光淩厲似刀，欲將他大卸八塊。

她哼笑一聲，揚聲說道：“路莫知，這是你的禦手刀，我還給你！”

她說完，將手中的禦手刀朝上拋去。

禦手刀朝路莫知竄去，落到他面前，他淡然一笑，伸手去借。

夜玄瞳幽幽看著，眸中閃爍一抹澈冷的笑意。她將腰後九曲銀蛇鞭迅速攥握在手，朝他一鞭甩去。銀鞭如蛟龍般向竹海上竄去，尖利的眼瞄準路莫知的腳踝，一口咬去。

銀鞭看似準確無誤纏住他的右腳，不想待她定睛看去，卻見鞭頭攥著一撮竹葉，而他不見。她立即一抖，鞭頭縮回手中，她扯下竹葉，楞楞看著，心裏甚是悵然。

她怎的都想不通，她這招“蛟龍出海”勢如破竹，怎撲了個空？

他何時挪的步？她怎未發現？

她嗒然若失，穿梭林間，覓著他的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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